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共写 | 烈

CW多棱镜 CW多棱镜
2025年2月25日 20:2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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制作 | 刀刀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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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eko

「我们什么时候能有一个不红的太阳?」

列车没有回应,静静穿过城市的脉管;赤色的丝织如脐带般洒下站台这黑白默片。你继续狠狠凝望着,仿佛小窗框住那动静交错的景色不更能引发恐惧。

这么一个时代,历史拥有了炼金术,人们把铁化成血,把死海化成油脂;但反过来其实也说得通。

有人就死于浮肿。有人从塔吊上化作渡鸦飞走了,在地面上留下尚作人类时的断/肢。存活下来的人都是好人,他们最后获得了这么一顶帽子和这么一个徽章。帽子上有关于主奴身份的印记;徽章是纸做的,如果你凝神注视它会流下血来。和脸庞溢出辉光的人类同台并立,虽然满面尘埃但他们是笑着的。他们是笑着的因为这里尚没有七十层楼,他们的孩子不会从七十层楼跳下。

这里确实有楼房、客车和桥梁跌落时空的历史。也有更加沉默的历史,比你在如漆天空中夜行踩上的雪更加沉默。如果历史不是在前往绝对精神那它就需要一点麻醉剂,但问题是现在最便宜的酒也太贵。于是他们开始用橄榄和甘蔗榨酒,因为据说用经验性的身体扩充劳动这种述行的能指有助于考公务员。

向前——这么一个恐怖的事情。谁能保证列车不会翻沉?或是开往无边放荡的夜晚。寒意包裹着你,轻轻压住你的皮肤。你的口、你的手——临需要时都能生出宝石。但你不能持有利剑。你呼喊,但那沉铅般无法震动的空气只带来更多恐惧。

你最初的记忆还是那条蛇。那时你在一堆书简中醒来,身体是自己认不得的样子,阳光压过窗栅的模具浅浅透来,似在嘲笑这不堪的境况。你死抓住蛇光滑柔软的身躯,质问它为何引诱你至此穷途;它只是懒散地抬了抬眼,疑惑于你的无端嫁祸,于是你便被巨浪击沉,抛入这无边世界。从此你学会用这幅身躯爬行、采摘果实和表演。

在这里具有形状很累。你的梦带有星轨的白丝,但它也触及不了你分毫,至少是这泥制肉塑的身体。你奔跑着,奔跑着,警/棍与标/枪在身旁滚过。那些典型——将往枪/管绣上杜鹃。想到那些被大口啃掉的日子,刺耳的现实就透过眼睑。你缓缓睁开眼,黎明近了。

而历史的列车仍滚滚向前,狂风吹断我们的双翅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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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里不是我的世界。我从列车走下来,等开往春天的地铁。

我从小就觉得,这不是小孩的世界。

我是被生下的,一个女人给了我生命,她成了我的恩主。
 我是被命令被指挥的,他们说:“跑起来,跑快点”“上课,起立!”“XX,你去帮我买个酱油”。
 我是被威胁的,“我不要你了”“再敢作出那种表情信不信我割了你的嘴巴”。
 我是被要求的,我被要求要爱干净、诚实、不惹麻烦,最重要是要听话。可我最讨厌听话。每句话都是一个要求。全世界所有大人都可以对小孩说话,但小孩不可以向他们喊话。
 我常常听到“为你好”,但这句话里,没有你。我也听到“为了孩子”,但“孩子”不那么重要,“为了”好像比较重要。
 我无法想象,一个人怎么可以在不理解、不尊重、不看到另一个人的情况下去爱他?

这不是内向者的世界。

我收到最多的评价是“太内向了”,收到最多的忠告是“大方点,放开点”,收到最多的提醒是“快叫人,这是XX”。
 如果我喜欢呆在自己的房间,会被认为不合群。如果我在人多时感到不自在,会被认为有问题。
 在饭桌上,我最不喜欢被要求喝酒。喝还不算,还要讲一通莫名其妙的话。
 把我们之间的感情拉伸扩充,三分的情,要产出十分的尊重、祝愿和热烈。
 可惜我并没那么喜欢那些和我一桌吃饭的人,也没那么喜欢这个世界。
 我不明白,为什么身边的人,总要逼着我变成另一个人。
 有时候,我沉默,不全是因为内向,而是因为我不想说谎。
 如果没法说真话,至少我可以选择不说话。

这不是变态的世界。

要不成为变态很简单,只需要一点点自我约束。
 男生要像男生,女生要像女生,具体是什么形象?请看他们准备的100000000000种小说、音乐、电影、电视剧。
 将你的情和欲局限在异性身上,将做/爱的地点固定在卧室,做/爱的方式框定在用凸起的人体器官榫卯凹陷的人体器官。
 并且就用那一个洞,毕竟它是官方唯一指定的。并且就用那一种姿势,这个是上帝指定的。

对了,还有最重要的一点:只能和一个人相爱。
 只要做到这些,我们就能获得“正常人”的身份。
 反之,就是“娘娘腔”“坦克”“人妖”“骚/货”“荡妇”,名目多得像一个PRG游戏的职业分类。

我想象有一个世界,那里充满鲜花——或者不充满也可以。毕竟鲜花也许有他自己的想法。
 我不用因为不同而担心被辱骂、抛弃、驱逐。我不用修建和砍伐自己“和别人一样”,以获得归属。
 因为我知道,不同是人的本质。它不能成为我不被爱的理由。
 而恰好相反,我们就呆在“不同”里,也能感觉到彼此的相连,感觉到这是共同的家。
 星星和砂砾的家,大人和孩子的家,内向者和外向者的家,循规蹈矩者和变态的家,男人和女人和所有人的家。
 既然我出生在这个地球上了,就请给我一个家,一个这样的家。

也许你会说,这是未来的世界,但也可能,这就是我来的世界。
 不是对未来的憧憬,而是对故土的怀念。
 在每一个我感到悲伤怅惘的时刻,我的心里响起“这里不是我的世界”,我就知道:总有一个世界如此地存在,所以我才如此地怀念。



阿谦

本应如此?是的本应如此!

这个世界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,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,我拒绝现在这个世界,我要逃亡,逃回心中的故土,像末路狂花一样。

这个世界好冰冷,好无情,充满血腥。我好冷,心冷,身体也冷,身体止不住地发抖,已经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恐惧。我心里清楚我很难在这个世界待太久,只能说幸好我内心有个理想乡、桃花源。

在那个世界里,太阳不是红色的,是五彩斑斓的。它散发的不是单一的红光,而是多元的彩光,照耀和祝福着地下的人们。红色太热了,热得让人窒息。这个颜色也太沉重了,我需要喘口气。

我不玩了!现实真是个烂游戏,我他爹的不玩了!!什么好玩玩什么,就是不玩现实online了。我要创造另一个现实,另一款游戏去了!我厌倦了永远扮演NPC去实现某种功能,头上漂浮带着感叹号,做着自己明明不想做的事情。我要当自己游戏的主角

……又或者说我希望大家都能成为游戏的主角。

所以我叛逃了,一路狂奔,头也不回地,再见!goodbye~good~bye, my love~

骑着我的小摩托,虽然没有列车快,但他爹的自由啊!

天空没有极限,我的未来无边。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。我是个酷儿,我很酷,是一个传说,我是雄花蕊诞生的雌花;是吸收天地精华诞生的人精;是夏花,是这耀眼的瞬间;是向死而生的勇士。我可以是世间万物,同时也是我自己。

我在夜里跳舞,放任两颗肺自由的呼吸,挑战在夜里把自己看起。旋转跳跃我闭着眼,喧嚣看不见。我是怪胎让马戏团骚动上演荒诞秀,我是在烂软中摄取营养的奇葩,又怪又美。我是荡妇,是处子,是掀起波澜的浪女,更是虔诚的圣徒。

红色的太阳无法理解,因为它太固执了,没见过世面了,我原谅它的无知,但我不愿受限制——那就让我大搞一场吧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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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in


我当然知道要为能粉碎习以为常的力量付出代价,正如我无数次想象去吞下红色太阳,打碎在口中又恰好不被烫伤。可我多害怕它是有根系的,数不尽的密密麻麻的另一端攥在数不尽的手中形成宗教,届时我又该被迫奉献出什么来交换不被淹没的安全?


鄙视我吧,祂叫嚣说。我知道光是在一片又一片的时间里无处不在地朝我绵延发射的,好让我站在哪里都能向祂挥动拳头。站在光亮中的人发表演讲说,不要太贪心了,不要忘记谁把你们从黑暗中拯救出来。那种愤怒就又会变成想破脑袋也百思不得其解——我发誓我从未想要做一个幸存者。我没有选择地被笼罩了,打碎躯体的空壳再塞入器官地被创造了,未经解释本金而滚利地偿还债务了,我所来到这世界的缘由竟仅仅是为了赤手空拳接住这痛苦的回旋镖。


我也曾经在梦与现实中暂且握住过有温度的双手,我们要志同道合的爱和幸福,梦想像酒精一样泡沫满盈,仿佛从血液里流过就能魔法成真。我也曾经模仿朝拜的姿势念出祷词,祈求南边某个万千年前抛弃了人类的神让片刻成为永恒。恨让我们举起铁器消解白天,但是只有爱才能赐我们睡眠和辗转反侧的生命体征。我们在信号不稳定的夜里坐下来说话直到声音嘶哑哽咽,那时候我想就和这些人一起往脖子上套绳索吧,即使如此我们也可以讨论有关美的议题到行刑前一刻。我们曾经拥有过那么好的一切,但更高更自由的生活却永远不再到来,也永远都不再是真实的。我想那之中一定有谁为此而流过纯粹的眼泪,可是我一个名字也不记得了。


我是在一次次徘徊往复中认识到自己不是一个好人的,自那一天起我再也无法从生活中习得隐喻,从惯常中把握平衡了。也许我就是自此一错再错的吧,可谁还在乎对与错呢?对庞然的机器的运作到底有什么重要的呢?再也不会有佛陀的蜘蛛丝垂下地狱,也不会有巨掌衔走身体归还尘泥。不做好人便是有罪的,我须计算着让渡多少自由才能换来天平些微的倾斜,如果乌托邦真的存在,我便再不往这乌托邦去。


对吧,我本该如此畏惧与他人碰撞而过活的,畏惧不当好人的罪名成为脸上的刺青而过活的——可是我还是碰见’你‘了。那时我还是有一些叛逆的,我不相信天降奇兵救人于水火的英雄主义,但是你从不知道驶向哪里的列车给我寄来忧心忡忡的悲伤。其中你述说了一些非常微小的事情,仿佛我的双手也能捧起一颗同频共振的心脏一样,远去的记忆纷至沓来,使我反反复复读了许多次,昏昏沉沉哭了许多年而未曾回信。




咕咚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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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你的记忆,最先是泪水。

咸涩苦闷的泪水裹挟着些许微小的自我,带着从前难以吐露的苦痛,将我们之间的隔阂打湿。在被泪水模糊的视野里,我恍惚看见到了曾经的自我,那个许久之前被我遗忘的存在,最原本的那个自我——脱胎于羊水之间,感受得到缤纷色彩的,不受外界干扰最本真的自我。

究竟是什么时候将这些记忆遗忘的?是从妥协于亲友命令般的言语开始,还是想要逃避旁人评价式的污蔑,又或者是不愿背负“罪名”的妥协?好像早已模糊不清了,直到你的悲伤重新浮出水面才慢慢让我找回那些从未逝去的过往——那道幻影反复出现就是个明显征兆,自从我将那些记忆埋在心底之后,这些过往就好像被我遗忘了一般,我将那道幻影视作梦魇。在每个不眠之夜,在每个恐惧之时,在每个痛苦之刻,ta如影随形浮在身旁,那是最自由的我,也是过去的我所不敢奢望的梦。

那是你,也是我。你从来都清楚的,我从来都明白的,我们曾经或多或少将这些当成“梦魇”,想要将“梦魇”扼杀在单色太阳之下,被根系裹挟着囚禁在“圣洁光辉”之下,于是我们用开水混着药片将苦痛吞了下去,连带着青春期微小的悸动一道麻木了下去,试图向外界证明:你我只感受得见单色太阳,我们愿意留下这枚单色太阳用以证明来获得那本不属于我们的“身份”。

直到你我发现,就算这样我们什么也没逃过,把过去的事情抽丝剥茧翻出来看才发现,那些记忆是构成你我的一部分,至于那道“梦魇”?从来也不是所谓“梦魇”,就像铅黄邪典电影里被众人所惧怕的怪胎那样,就像千百年前人们所恐惧的秘密那样,就像爱憎与死亡本身那样,我想说的是那些旁人不愿意面对的现实:他们看到的这个世界太过狭隘,狭隘到他们恐惧那些不同者,恐惧那些无法被命名的存在,甚至以此为名号相互讨伐,以至于他们只愿意留下那枚单色太阳。

我偏不想这样。我也不需要妥协在这单色阳光之下,因为这个世间本就拥有各色各样的面貌,各种各样的情感,如同镜面透过光线可以折射出千万般的你我。拥有着也足够广阔以至于容纳下各种各样的色彩,也不存在任何限制。 

我要吞下那枚冰冷无趣的单色太阳,将它孕化出缤纷的色彩,如同滂沱大雨之后被水光折射出虹色那般,在这干枯大地开出纷繁多彩的花朵。

来吧!来吧!一跃而下,从过往的尽头一跃而下,跳出那轨道,即便因此落入无底深渊也在所不辞,飞驰在无边夜晚,疾驰到那寂夜的尽头,到那些尽头去……




猪头猫

此刻,是2052年的春节,老伴儿正盯着初一的孩子补习功课——靠廉价孕母代孕的孩子有点弱智,今年都该9岁了,居然连sin x和cos x的泰勒展开式,都只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,而且厌学,不好好背《弟子规》,各科全班倒数。家里只有一居室,我坐在独立单间厕所的马桶上,用手机继续写几百页的3D PPT工作总结,时而摸鱼,整理厕所橱柜里的尘封旧物。

偶然看到,我近三十年前的古董平板;充电打开,居然还是那么清晰——虽然没有这十来年已经成为标配的裸眼3D效果。凝望屏幕,就像看着一张张彩图,随着指尖的滑动,慢半拍切换。

这一切,渗透着久违的魔幻现实感。

古董平板的私密相册,我本想直接删除——里面的很多旧照,如果被我的家人或同事看到,难免会有麻烦——但我还是忍不住打开,一张张滑动,像放电影一样端详了好半天。

当旧平板连上现在的网络,其中一半以上的老照片,都变成了众所周知的红太阳标识,下面是一行七色彩虹的粗体字提示:违法内容,无法显示。有几张内容合规的照片,是我和几个伙伴,撑着彩虹旗拍照,背景是红彤彤的火烧云。

谈到彩虹,如今举国网民无人不骂,和“808 Not Found”,基本一个意思。但同时,似乎也无人不爱。即使我自己,就在这两三天,也在网上举报了两个陌生人,其中有个男生,经常发自己的肌肉身材照,之前我多次对着他的照片打/飞/机;但他最近留了胡子,不再是我喜欢的样子,加上手/淫毕竟有害健康——这是近年来国内公认的大健康前沿研究成果——我索性举报他擦边、涉黄。看着他的个人页面,变成红日之下的一片彩虹,我觉得自己终于“占有”了他(哪怕占有他的残骸),同时,我也想借此契机,成功戒色,改掉我总是复发的手/淫习惯。

我年轻时迷信国外,到了五十多岁终于后悔;如今英语单词几乎全忘光了,额外花钱买经常断信号的“梯子”看谷歌也看得稀里糊涂,还是用“虹梦”纯中文系统,看“摆渡”浏览器的内容,最舒心不过。

我的那些老照片,虹旗的含义,和如今大不相同。我端详着往昔的自己,穿着彩虹T恤走在街头的照片,羞愧之中,忍不住阵阵兴奋。我克制住自己的荒唐想法:妈的,老子当初真是脑子进了水,居然对男生和女生都有性/趣,还在很长时间里,认定性别远不止男和女——我不到六十岁就性/欲衰退,诚如上师所言,报应。遥想昔日穿着彩虹上衣出入“目的地”的我,多年浪荡在体制外,即使找到再好的工作,也许一两年内就会失业,年纪渐老的爹妈为我操碎了心。

如今,我已年近花甲,以卖掉房子的代价,考了五年,终于“上岸”,如果运气好,等我过完“米寿”就能开始领退休金。……虽然人类寿命吉尼斯纪录,从未超过118岁,但这些年来,国内“120多岁依然上班”的老寿星,新闻报道一直层出不穷。我皈依的上师,和负责我们大院的保健医,都说只要戒邪/淫、树正念,按时吃“细胞白金片”,工作到九十多岁没问题;那些四五十、六七十就去世的,归根结底都是受了西方“白左”的荼毒,从小就被色情品和转基因之类长期熏染所害。我无法不相信这些,因为哪怕只要有一点点怀疑,内心就会对未来充满漆黑的绝望——不!不是漆黑,而是一片空旷,只剩下一个红到让七色彩虹变成一张白纸的红太阳……

昔日的照片,我刚才都已全部彻底删除,多年前“异装”上街,如果被别人知道,家庭破裂、工作被炒,皆有可能。那个老旧的平板上,还有个旧版(2D版)的WPS,其中的大部分历史文档,包括我当初的日记,和txt版耽美小说,触屏单击后,大都只有彩虹背景的红太阳。——当初我居然迷恋这些,如今又近视又有颈椎病还经常失眠,边坐红眼航班边开视频会议听领导讲话时却难免打盹,体力这么差,众多举国知名的上师和专家,都说这是能量不正、风邪入骨的报应……

还有一个旧日文档,标题是什么“CW共写”。我不知脑子搭错了哪根线,居然鬼使神差般,将好几段不知所云的文字,连续读了好几遍。这些近乎呓语的内容,我忘了是什么时候、如何进入我的生活,也想不起来究竟是不是我多年前所写的,为什么要写这些。

但是,我忍不住在下面续写了一大堆——和往昔的前文,就像两个世界。我不想删除,还想把它匿名发出去。休完春节的长假,我就要重返996的牛马生涯,继续负责网络内容的过滤审查,制造出更多更鲜红的太阳;但如果还有下辈子,我大概会在投胎前提出要求:能否换个太阳颜色不太一样的地方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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